理性的力量:康德先驗理想主義之治療意義

理性的力量:康德先驗理想主義之治療意義

Henry Allison此次來台講演,重新闡述他著名的London Talk,他藉由比對康德的先驗理想主義(Transcendental Idealism)以及康德所對立的先驗現實主義(Transcendental Realism)一則明示我們何謂先驗理想論,再則提示我們康德的先驗理想主義如何具有將我們自對於事物的實在(matter-of-facts)的執著中醒悟(disabuse)而得逍遙的治癒功能(therapeutical functions)。在此,我先為各位提供一簡明的介紹,讓您瞭解Allison如何闡述康德的「先驗倒轉」(transcendental turn);之後,再嘗試將Allison所提示的治療意義談論出來,論述康德先驗理想主義作為治癒的步數,使我們從對於「物/事實」的執著中醒悟過來,從而體證自由的可能。

一旦您體認到我們的所知以及我們所要去知道的對象之間存有差距並且不願放棄其中一項,例如您有一個「世界」的知識,也知道這知識是不完全的,而您既不是只願意僅僅擁抱您的知識(如柏克萊以為除了我們所有的知識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也不是只願意相信這世界實體而以為您的一切知識都不具有客觀確定意義(任何科學家都有這樣的傾向),您的思想體系便應落入先驗的範疇。康德將他以前的先驗思想體系都歸入先驗現實主義加以駁斥,Allison以為康德主要的論述都基礎在:世界(所謂物自身things in themselves,即被我們以為造成我們的感知卻永遠不被我們感知的知識對象本身)不具時間性以及空間性,時間與空間僅是我們感知的先天形式,先驗現實主義者們錯把時間與空間歸屬於世界了;而Allison認為我們應當把這一個倒轉詮釋為介於不同認知模型間(由本體論的到認知論的)的轉變~亦即一種後設哲學的(metaphilosophical)轉變,而非在單一認知模型,即本體論內部的相異的認識本體的方法之間的轉變~這是後設物理學(即形上學metaphysical)的論述轉變。讓我們循著Allison的路數,由他的觀點來看我們是如何先驗地倒轉,並由駁斥這些先驗現實主義者們來介紹先驗理想主義。

傳統以為,時間與空間的存在有三種可能的形式:第一、作為實體(substances),例如當我們說:「時間很長」、「空間很寬」,我們把時間與空間當作一個實體存在著,就像天、地或者一棵樹、一個杯子一樣,我們說「天高」、「地遠」、「這棵樹是植物」、「這個杯子很實用」;第二、作為屬性(accidents),例如我們說:「這箱子容量有多少立方公分」或者「一趟車程有半小時久」,好比我們把光亮當作太陽的屬性,把液態當作水的屬性一般,我們把空間(多少立方公分)與時間(半小時)當作事物(箱子、車程)的屬性;第三、作為物與物之間的關係,持此觀點者既覺時空當作本體不妥又覺當作屬性不妥,便放棄對時空進行本體狀態的定義,而單純認為時空乃為物體與物體間的關係。這三種論點都把時間與空間當作存在物來談論,屬於存有論(Ontology)的範疇,基本上都以時空乃獨立於我們的認知之外的存在為基礎。康德則提出第四種可能,他以為時間與空間是我們感知能力的先天形式,我們任何的感知經驗必定被呈現為時間的與空間的。康德提出這樣的時空觀,有如哥白尼將宇宙由天動轉為地動一般,把世界中心移到其恰當位置:誠如Allison的說法,康德把神本的(theocentric)世界轉為人本的(anthropocentric)世界。Allison以為這個倒轉應被詮釋為:哲思焦點由談論世界本體存在的實際性轉向到談論我們認知的條件以及知識的疆域,也就是由一種由神的全能觀點所成全的認知模型改為一種由人的侷限觀點所建構的認知模型;不應該被解讀為侷限於舊有的神本的世界觀底下談論兩種認知本體的方法:倒轉前,我們談論事物猶如存在於時空底下,倒轉後,我們談論事物猶如被感知為是時空的一種存有,但無論倒轉與否,我們所談論的,都是「存在」。簡言之,康德的先驗倒轉,倒置的必然結果是:本體論(Ontology)應該被放棄。

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的〈辯證論〉裡論述純粹理性的二律背反:倘若我們假設一種時空的世界實在,即我們以為我們感知對象的總集合為世界,而這世界是時空的,則必然導致時空的延展既是有限的、又是無限的這樣的矛盾。康德診斷這樣的妄想,首先,我們錯以為感知對象一旦部分被經驗我們就能假定其一切都能被經驗(這是因為於知性的處理裡邊,例如我們能把「杯子」的概念應用到我目前這個杯子,我便能把這組規則應用到一切杯子之上來認知它們,進而我們認為我們能經驗一切杯子,殊不知這樣的假定只是妄想~從來我們就只有經驗眼下這個杯子,沒有經驗過「一切杯子」。),再則,對我們目前的任務更重要的,康德說我們囿於先驗現實主義的陋習,而把不相關的時空的有限性與時空的無限性混在一起談了:時空是有限的,因為每個當下我們經驗的對象總是被我們的認知所限制了;然而時空是無限的,此乃因為它們是我們認知的先天形式,其自身便在展延中具有無限性,這就是說,時空的有限性乃存於認知的有限之中,它們實際上是有限地被實際經驗著,然而它們卻是先驗理想地無限著。假若我們不能體悟時空的先驗理想性,即不能體認時空實際上僅僅是我們感受的必要先天形式,而錯以為時空具有現實性(把它們當作實際存有來看待,或者把一切存有物自身當作具有時空性),則必定困惑於此二律背反之中。於此,康德便間接證明了我們必須採信先驗理想主義的立場,亦即,我們必須把時間與空間侷限於我們經驗裡邊,而不能假設外在世界自身具有時空性。我們更應跳出存有論的神本窠臼,謹守人本謙遜的哲學觀,我們不應假裝我們知道一切,我們應該以經驗現實主義取代先驗現實主義,應該以為我們所知的一切只針對可被經驗的可能對象:我們可以把杯子這樣的普遍概念應用到每一個可能的杯子上,但不應該以為我們就此有可能經驗到所謂的一切杯子。一切杯子不是一個可能的經驗對象,誠如一個現象總和而成的世界也不是一個可能的對象,那樣的世界不實在。另外,我們應當提醒我們自己,先驗理想主義不是被拿來替換任何我們既有的意識型態的另一個意識型態,而是意識型態的置換本身,而其功能便是置換的動力來源,此即所謂批判活動的動力來源,是這樣的動力,使我們選擇放棄先驗現實主義,限制我們自己於經驗的現實主義。

更進一步,Allison試圖但謹慎地說,我們對物自身之實存性的執著(先驗現實主義的慣性殘留),實際上是一種錯誤(他還不好意思直接稱之為病),唯有透過先驗理想主義的治癒功能才能根除,我們也才能醒悟、看見自由的可能。而這療程便是讓我們醒悟,就物自身(及外在世界)而言,我們該採取的態度是把物自身這東西當作是我們所既有的認知模式之下必然的一種結果,不要去執著它,只要謹記我們對於知識必須謙遜,我們並不完全知道;另外,藉此我們分清楚我們可以講究「事實」的範疇為何,而哪些不是可以講究「事實」的範疇。被治癒的,我認為,是誤以為我們可以了然那些我們不可能的經驗的狂妄被教訓了、而那康德稱作「純粹理性的安樂死(euthanasia of pure reason)」那樣肆無忌憚懷疑一切知識之有效的自卑被解脫、對於不該執著的物自身之實存性的觀念被修正了,而被養成的、被鼓舞的反動力量幫助我們去游移、鎖定、推翻、貞定正確的理念來面對真正的現實!

這給我們的進一步啟示是,回到自由這個理念,我們常自問「我們真的是自由的嗎?」這個真的嗎便預設了提問者的一個錯誤態度,一個等待被先驗理想主義治癒的態度:自由被誤以為是有關乎事實的,他們把自由歸於可能對象的範疇,並嘗試去論斷其實存與否。透過先驗理想主義的治癒,我們體悟了,「我們真的自由嗎?」根本不是一個問題,會有這種問題是源自於我們妄想:我們妄想我們自己為實在,然後我們妄想我們自己的實在到底具不具有自由的屬性。而先驗理想主義排除這樣的荒謬問題,告訴我們,自由無關乎實不實在,那不是我們可能的認知對象,而自此被指出的自由應當由其他方式被證成(必須在理性之實踐當中被預設),這為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成就了發展空間。

II

至此,我想提出的問題是,康德的先驗倒轉所給予的治療,到底對於我們的生活有什麼幫助呢?我想要把話題轉移到啟蒙的意義。我嘗試把先驗倒轉的工作,置放於反省能力的鍛鍊中,並且把它等同於啟蒙的工作。

針對理性的一般應用來說,康德在〈何謂理性〉提到妨礙我們啟蒙的根本人性弱點為懶惰與怯懦;而在道德的層面來說,康德在《單純理性限度內的宗教》說我們驅惡的傾向基本上為脆弱(傾向在遵循自己的道德準則上意志不堅)、不純正(傾向把善、惡的動機混為一談)與惡劣(傾向故意違反自己的道德準則而行)。因為這些妨礙,雖然我們與生具有理性,我們卻放任我們的理性留存於蒙昧中。

我把先驗現實主義以及先驗理想主義當作兩種態度,前者試圖把我們的知識執著於事物自身,後者強調將我們的知識限制於我們的經驗範圍裡邊。前者因對於事物自身的執著導致我們把一切生活中的對象都納入我們的理解範圍裡面,進而執著於一些理智的妄想不自知;後者要求我們在面對每一件事物的當下努力貼近現實、經由游移、鎖定、推翻、貞定的反省過程,確定我們與對象事物之間正確的關係。於知識層面,前者狂妄、後者謙卑;於行為方面,前者導致我們養成非主動的制約行為,後者導致我們時時刻刻必須主動、為自己負責地三思而後行。

而我們應當採取的態度,不是那個令我們安逸地由經驗累積習慣與成規,令我們習於以經驗的歸納以及成規來看世界以及作為行事準則。我們應當採取一種時時刻刻為當下負責、貼近當下現實的反省態度,去省思明辨、去主動行事。由前項態度轉變為後項態度,正是所謂的先驗倒轉,也所謂的啟蒙,而先驗倒轉的治癒意義,其實就是理性的力量。

譬如道德議題,當我們採取先驗現實主義態度時,我們執著於道德性、道德價值以及道德行為當事人的責任與義務等等都是可被認知的對象,於是我們喜於判斷誰誰誰是不是道德的,我們喜於帶著對他者的道德判斷來看待他者,我們以為我們能為他者的價值作審判,反過來,我們也習於把一些既定的習俗規範拿來當作道德的客觀標準,用來當作自己判斷的基礎。然而,當我們採取了先驗理想主義的態度時,我們知道把這些非認知對象誤作為認知對象是一種理智的妄想與執著,我們必須放棄道德的存有論,道德無關乎我們的認知與評判,反過來,我們的理性早在我們行為之前給了我們標準,當我們捨棄眾多成見、利益,我們明心見性,在我們的真誠反省中,我們一定聽得見我們的理性正在耳提面命,提醒著我們面對何等的現實我們應當何等的行為,而非得等我們遵從了我們理性的命令之後、付諸行動,道德價值才被創造出來(遑論我們的行動成功與否)!例如,當您知道您的一位朋友遭逢其父自幼長期的性騷擾與虐待,您要選擇社會標榜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樣的德行來建議這位朋友忍耐並想辦法與其父溝通,或者是選擇建議這位朋友:「請勇敢地貼近現實,想想你應該怎麼作?」很顯然的,道德性不存於世間有如一棵樹、一個杯子一般可以被既有的理智經驗法則衡量與歸類,當這位朋友聽從您的建議,真誠、勇敢地理性反思並產生判斷並基於此而實踐,「道德」就此被創造。 在此理解之中,我們也可知當我們批評他人(甚至是自己)道不道德時,或者我們問著「我們果真是道德的?」這些問題有多荒謬。

而採取了先驗理想主義的態度,不僅僅我們懂得了反思與自由,我們還認得了通往幸福的通道。因為一方面,我們謙遜面對世界,一方面我們讓我們朝向善的正確方向前進、實踐,我們還鍛鍊了我們的理性,鍛鍊了反省的能力,而反省的能力帶給我們的是源源不絕的幸福感與意義,這不像我們在先驗現實主義裡邊追尋的感官的滿足、目的的滿足所帶來的快感與意義,這種滿足所充實的在在都是認知中的那個「我」。反省的幸福感與意義充實的是一個完滿無缺的「空」,沒有條件也沒有所著。試試看,您就知道您會喜歡哪一個。體驗到這,所謂先驗倒轉的治癒意義在哪兒,或者道家追尋的逍遙、佛家講求的空性,可見一斑。

(2007.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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