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Let's go!分享大師視野」106年度秋季論題-科技文明的發展與反省

週五, 九月 8. 2017

科技部大眾科學教育系列專題講座
「週末Let's go!分享大師視野」106年度秋季論題-科技文明的發展與反省

為增進社會大眾對科學有更深入的瞭解,科技部結合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資源,共同規劃出一系列近週末的大眾科學教育專題演講,邀請不同科學領域的傑出專家學者,深入淺出地引領大眾窺探科學發現的趣味與甜苦,並融入人文、倫理、藝術與社會關懷的對話,以期兼顧科學普及與人文涵養的提升。

演講時間:週五 14:00~16:00 演講地點: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多用途劇場/紅廳
**請聽眾們於演講前,隨時注意網路公告**

日期

講題

講者

地點

106/10/13 (五)

科技垃圾與垃圾科技

林崇熙 教授
國立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

多用途劇場

106/10/20 (五)

分子生物學的凱旋之途與省思

于宏燦 教授
國立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

多用途劇場

106/10/27 (五)

啟動照明文藝復興的燭光OLED

周卓煇 教授
國立清華大學材料與科學工程學系

多用途劇場

106/11/03 (五)

在內太空探索古文明

劉金源 董事長兼執行長
財團法人船舶暨海洋產業研發中心

多用途劇場

106/11/10 (五)

網路科技的魅與惑

柯慧貞 講座教授兼副校長
亞洲大學心理學系

多用途劇場

106/12/01 (五)

科技。創新。生活

王立志 教授兼研發長
東海大學工業工程系

多用途劇場

106/12/08 (五)

自行車的世界

羅祥安 前執行長/創始人
巨大集團/捷安特品牌

多用途劇場

106/12/15 (五)

農業科技創新與環境永續

陳駿季 所長
行政院農業試驗所

多用途劇場

免費參加:因座位有限,歡迎個人或團體提前報名。
好康放送:參加者可獲贈《科學發展》月刊;另集滿四場認證章可兌換科博館招待券,皆贈完為止。
線上直播服務:https://goo.gl/8QoSfT,歡迎點閱。手機觀看請掃描右下方QR code。
計畫主持人:周文豪 副館長 /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
共同主持人:薛富盛 校長 蔡新聲 講座教授 / 國立中興大學。
活動聯繫人:助理 鄭琼馨 / 04-23226940分機519。

報名方式:

電話報名:04-23226940分機519,時間:週一至週五 09:00~17:00,活動當天請直接至現場報名。
電子信箱報名:masterview2012@gmail.com,請檢附姓名、聯絡方式及報名場次,並收到回覆才算報名成功。
歷年演講線上觀看網址:http://knowledge.colife.org.tw/weekendshare。
可登錄於公務人員終身學習網、教師研習時數,附參加講座認證卡。

注意事項:

以簽到單為準,若有連續2場次未簽到者,後面所有的場次報名一律取消,且不通知,仍可重新報名。若於報名成功後,有無法到場之場次,請主動提前通知,將不取消其餘場次。
主辦單位有權修改本活動內容,活動資訊請以週末Let's go!分享大師視野https://www.facebook.com/go.masterview網路公告為主。
主辦單位: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
協辦單位:國立中興大學、國網中心Co-Life團隊
補助單位:科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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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發冷部落的明日葉物語

週五, 九月 8. 2017

古發冷部落的明日葉物語
2017.09.04
作者:羅永清

我要趁著日出的時候寫這個故事,因為故事的主角「明日葉」這樣的名號似乎一直指著未來,顧名思義,乃所謂「明天才看得到的葉子」嗎?如果明天才看到,我今天就採不到,到了明天,我也是要等明日,這種植物的名字蒙上一層夢幻的身世,一直處於未來,因此有了一種科幻的迷樣上身。


圖:古發冷(台東縣達仁鄉新化村)下山趕集必須經過的大武村。
我今天要講的故事,是我風聞已久的古發冷村長告訴我的,古發冷在排灣語是充滿濃厚醃肉培根味道的地方,海拔有七百公尺之譜,據守著大武鄉大武村沿海與查察雅頓溪河谷,乃是排灣族東南部一個重要的古聚落,依照排灣族人張金生博士2005年的碩士論文《新化:一個排灣族部落的研究》,古發冷其實是今名為達仁鄉新化村的前身,這個村誕生於 1945 (民國34 )年台灣光復時的遷村政策,因此「廢社建村,因襲著日治時代以Tjukakuliai (就卡固來)之地為核心,聯合臨近之Tuavangas(就發納斯) Chivavau(奇發發奧)、 Kaquvuliang(卡估布蘭)、 Tinuqulie(地努固樂)、 Pulingate(布利納德) Malulalieng (馬路拉令)以及Pinatsajang (比納查央)等七個部落建立「紹家村」,使之成為光復初期達仁鄉人口最多的村落。」張金生認為「在新化之地成「村」的初期,因不再受日本政府類似限制居住的規則,加上現住地之人是遭日軍攻佔原住地Kuvaleng (姑仔崙)時迫使分離而來,原來此地並非是Kuvaleng (姑仔崙)人的土地領域,所以老人家不會眷戀,而村民在沒有外力的心理包袱後,對自己的未來展開自由意識的抉擇,各部落掀起移民搬家的熱潮,遂於1950(民國39)年從紹家村分離成立「新化村」。


圖:引自張金生博士2005年的碩士論文《新化:一個排灣族部落的研究》

圖:引自張金生博士2005年的碩士論文《新化:一個排灣族部落的研究》
總之,古發冷舊社的身世更是如謎一般,更由於子孫遷居四處,使得古發冷的神秘面紗難以得透。我為了研究古發冷舊社遺址以及新化的產業,一直找不到連接的方式,之前聽說部落有人經營古發冷舊社的生態旅遊,也有村人經營許多特別的農產業,在田野半年期間一直得不到機會接觸,昨天在大武民族街上的一間很低調的咖啡裡巧遇風聞許久的村長,我請他喝一杯咖啡,在這杯咖啡的時間中,他跟我說了他幾十年來屢屢失敗,屢屢站起的產業發展個人史。其中村長告訴了我這個故事曰「明日葉」,我今早跟著日出一起醒來的時候,感覺一陣發冷,因此動筆轉述這個古發冷社與明日葉遭遇的故事。正如前言所提,明日葉只有明日,今日不可得,科幻又神話,而古發冷村長說的這個故事,幾乎,完完全全地表達了明日葉在古發冷的科幻又夢幻地顯身與消失的過程。

話說民國八十年左右,村長還是個四十歲不到的創業青年,因為古發冷部落其實是偏遠中的偏遠原住民部落,靠海的大武村民還有南迴公路可用,古發冷還需從半個小時方外的山間下山趕集,光是運輸成本就多了兩成,村長自幼在山上種香茅種香菇著實掙過一些錢,可能是因為相對地資源少,古發冷村民人人都有一種堅毅與結實,果決與吃苦,輾轉多年,村長在大武公車站已經是個店鋪的老闆,做生意有一套,又是村民信任的有為青年,開著店舖也收著原物料,以一個區域盤商的架勢,帶著村人逐貨於這個南迴公路上必經的公車轉運站,在南迴火車尚未通車的年代裡,生意興榮。儘管如此,一股股全球化的風暴其實早已被村長嗅得。因此村長汲汲營營地尋找新的物產做為多角經營以分散風險的未來之路。香茅及香菇都漸漸式微的時候,村長竟然花掉許多積蓄到南投名間做一個制茶學徒,三年有成就回來把香茅地變成了九甲的茶園,古發冷這個聚落顧名思義有茶的環境,我來不及問村長這九甲茶園有沒有賺錢,村長插入了這個明日葉來找他的故事。


圖:大武曾經是南迴公路上國光客運的轉運休息站,
也是南迴物產的出口中心,但因為南迴鐵路的通車而逐漸沒落。
這個轉運站週遭曾經有電影院、飯店及展售場,但都已蕭條閒置。
原來國光客運旅客在大武站休息的時候,來了一位日本客人,村長世故地招待日本客人喝茶,日本人山崎先生聞茶喝茶,須臾就很專業地說這個茶哪裡來的,村長當時驕傲地說是他種植培製的,幾句行話竟然就讓兩人打開心房,日本人從袋子裡掏出幾顆明日葉種籽說:「你可以幫我種植這個並且製茶嗎?」兩人比手畫腳說一個月後要試喝?這個種子到底是什麼?日本人說「Ashidaba」 漢字寫出來為「明日葉」,村長說「hi」然後兩人互留通訊的BBCall,村長就丈二金剛般地開始預苗種植,一周內長發出如芹菜大小的綠色植物,有芹菜的味道但是白色乳脂豐厚,焠鍊後有金黃色的陽光味道,果然如名目之日,為明日葉。村長才發現這是他最近風聞有祂的植物,阿里山南投或者金峰鄉已經有人栽種,但產業屬性尚不清楚。日本山崎先生竟然要他製成茶又預計要訂貨一頓送到花蓮港出口到日本。

村長以他製茶的設備及經驗,研發明日葉茶,畢盡明日葉這種草本的植物多汁嬌嫩,如何乾燥成茶,著實難辦。還好他有乾燥機器可以克服發霉的危險,但是用一般茶葉製程所做的明日葉茶就是苦澀,傷腦筋多日,他才偶然發現明日葉的植物細胞如果受傷會產生一種保護膜,乃是一種自然的保護措施,之所以乾澀乃是因為乾燥的過程明日葉的精華汁液流失,因此村長像一位生化科學家一般,研發不使精華汁液流失也不會發霉發酵的技術,在古發冷偏遠的山上,十一月的寒風,村長在茶廠對付著這明日才會得見的明日葉,到底他明日會不會有未來,然後完成山崎先生一噸的訂單以賺取每公斤九百元的亮眼業務。

輾轉嘗試之間,他發覺製茶的殺青技術可以讓明日葉的傷口表面先行乾燥,鎖住汁液,然後再慢慢脫水日曬,因此可以保存風味與精華,成為一個日本人時尚的養顏健康聖品。須臾幾日,村長邀約山崎先生試喝,果然讓這位業主大大喝采了一番,一個月後村長也匯集到了山崎先生所需的量送到花蓮港交貨,幾乎賺進了又一桶金。

自此,明日葉成為一個人人爭寵的高經濟作物橫行於南迴之間,但是有人開始跟村長競爭了,甚至杯葛村長在南迴區域的收購,有一股勢力甚至自己收購明日葉株自己乾燥,但是村長不疾不徐,果然等到競爭者被山崎先生退貨才來求他。村長很有智慧的運籌帷幄,掌握了這個產業,但是後來村長說:「卻如曇花一現!」為何呢?有待下回分解。


根據維基百科目前記載:明日葉(學名:Angelica keiskei)原產地位於日本的八丈島,屬於繖形科,為多年生草本植物。
又名咸草、長壽草、明日草。其名稱由來乃是因為今日葉子如果把葉子摘了,明天又長出葉子。
明日葉屬芹科植物,原產地為日本八丈島,相傳是秦始皇派徐福等一批人尋找的「長生不老藥」,
據說也是日本天皇養生秘方,在日本較被接受,並被引進台灣推廣。
在日本,火山爆發後,最先長出的植物就是明日葉,因具旺盛生命力而引起注目。
引自https://zh.wikipedia.org/wiki/明日叶,圖片也引自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9/96/Angelica_keiskei_leaves.jpg
總之,明日葉的未來一直在明日,所以就是這麼曇花一現,果如其名,科幻又夢幻,故事說到這裡,大概許多讀者也原本不識此物,是爲神話「明日葉物語」為誌,探討南迴產業的歷史與未來之契機。
(本寫作為南迴線讓阿讓創意無限邀請,林務局台東林區管理處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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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永清 古發冷部落的明日葉物語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611)

在部落,看見青年的身影

週五, 九月 8. 2017

在部落,看見青年的身影
2017.08.28 原住民文化復振
作者:邱韻芳

場景一:花蓮支亞干部落

第一次非常具體感受到原住民青年投身部落事務後所能產生的能量,是2016年四月在政治大學舉辦的「傳統領域調查與部落製圖交流工作坊」會場上。那天,主辦單位特地安排了來自花蓮、台東、屏東好幾個不同部落的青年團隊上台分享,他們眼神裡散發著光芒,娓娓道來如何回到部落開始製作立體地圖,以及如何透過地圖展開各種人與人、人與土地連結的過程。台下的我聽得讚嘆不已,這才知道,原來地圖不只是地圖!

在這些青年地圖團隊中有一隊是我早已熟識的,那就是來自花蓮支亞干部落的Lbak、Ipiq和Apyang。他們三人是「臺灣原住民族太魯閣族學生青年會」的核心幹部,曾一起籌辦過反核運動、反亞洲水泥等活動,也參與過好些政策倡議、民族發展的相關工作,雖然從中習得許多刺激與成長,但就如同不少1980、90年代在街頭衝鋒陷陣的原運青年一般,運動過後驀然回首,驚覺部落絕大多數族人(包括家人)並無法對自己所做的事產生共鳴,於是開始思考如何回到部落。

但Lbak三人回到部落的路徑有些特別,他們希望能更積極地參與部落公共事務,進而改變部落現狀,於是參加了2014年5月的社區發展協會改選。Ipiq順利地選上理事,Apyang為備取理事,Lbak則擔任志工,如願進入協會工作。2015年3月,他們申請了文化部青年村落計畫,從此每個周末聚在協會向公所承租的老人關懷站,一起製作地圖。

為了盡量擴大「地圖」這個媒介所能產生的效應,Lbak三人運用了幾個說來簡單但卻需要花費相當心思和時間的策略。首先是慢慢得做,也就是把製作時間拉長,讓更多族人有機會不小心進到這個空間來,「發現」地圖的存在。其次,透過臉書一次又一次分享製作地圖的心得,讓更多族人知道和地圖相關的訊息。另一個更神奇的策略,則是把地圖搬來搬去,使它「無所不在」地出現在社區發展協會、村辦公室、教會所舉辦的各項活動,如健走、路跑、音樂會、父親節活動、村校聯合運動會等,讓部落的人無法不看見這些立體地圖以及這一群作地圖的青年們。

2015年的某個晚上,一個以太魯閣語Tassil(石頭)為名的支亞干在地青年樂團成員,出現在製作地圖的所在,好奇地問Ipiq他們在做些什麼,兩邊的青年聊了起來,「音樂」與地圖就此產生了連結。這一年八月,雙方共同舉辦了「支亞干草地音樂會」,雖然當天因大雨改在室內舉行,但這個舞台上布置著美麗織布,台下場中央放著好幾座部落地圖,首次以青年擔任主要籌畫者,並與部落協會、村辦公室、長老教會共同合作的活動獲得了相當好的迴響,也因此凝聚了更多青年的向心力。


2015.8.16 第一屆支亞干草地音樂會(出自Apyang臉書)
音樂會之後,青年們開始集結、聚會,三不五時圍聚在一起烤火、聊天,也討論接下來還可以一起做些什麼「部落的事」,第一屆的青少年文化生活營「赤腳支亞干」就這樣在一年之後誕生。在此之前,各項青年籌辦的活動都是以大專以上的青年為主,但這次生活營的概念發想主要來自部落一位國中生Wilang,於是由他和他所帶領的青少年們一起承擔大部分的活動安排,包含發報名表、講師聯繫、課程安排等。第一天學習殺豬、祭祀分食和看水源地,第二天砍竹子、製作竹筒飯和學習古調,最後一天則是到山裡生火烤肉,然後回到部落作心得分享,主要的精神就是把整個支亞干部落當做上課的教室,耆老作為講師,而學習的科目就是傳統文化以及日常生活。


(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青年們不只攜手規劃、參與營隊,也一起關心部落的公共議題。當初Apyang他們在製作部落地圖時,也同時著手整理其他相關的地圖資訊,這才發現沿著部落旁的支亞干溪,竟然存在著16家礦場,採礦的權力最短10年,最長的竟有75年!2015年7月村長希望能夠召開部落會議,來抵擋外來財團開發山區石礦,找來協會及青年們共同籌畫,經過大家的同心協力,順利地於該年10月成立部落會議。至2017年3月止,支亞干總共召開7次部落會議,每一次的參與經驗均透過青年在臉書分享,也感染其他青年正視部落土地議題。


部落會議海報(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2016年年底,協會出版了支亞干部落的第一份正式刊物—Qmita(看),將這一年舉辦過的活動用文字及圖片的方式記錄下來。所有圖、文的投稿人總共包含了15個青年,具體顯現了自第一次音樂會之後,越來越多青年參與部落事務後的豐碩成果。


(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今年七月,支亞干青年們又合力完成了2018 年月曆:「日照支亞干」。內容是由青年分頭在12個鄰進行田野調查、訪談長輩們所蒐集到的故事,每個月的主題正好對應到相應數字的那個鄰。這些由青年們撰寫的文字非常地「生活」且有畫面感,即使敘述的是過往歷史,所描繪的景象也彷彿在眼前一般,如住在第四鄰的Lbak所寫的「Ptasan:遷徙與上帝—那些紋面老人的故事」(見下圖)。


支亞干2018年月曆:4月(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在好幾個月份裡,執筆者採取了第一人稱的寫法,從自己出發,而後交織出不同世代的話語與記憶,讓人讀起來格外地有滋味,如Yawas Teylung寫的「Masu—小米的嘗試」(見下圖)。


支亞干2018年月曆:3月(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此外,這些文字當中對於人、事或景的描繪都相當細膩,且常穿插重要的母語字彙,如Apyang所寫的「Tmukuy:小米的強勢回歸—Payi Biyuq的小米田」,詳細地紀錄了Payi Biyuq所教導,種植小米過程中的每一個步驟和程序(見下圖)。


支亞干2018年月曆:6月(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除了草地音樂會、青少年文化營、刊物、月曆等產出之外,社區發展協會也辦了不少「動手做」的文化技藝活動,如「和Baki Tungay 學做木琴」、「自己的弓箭自己做」、「自己的掃把自己做」等,都是由長輩帶著協會成員或青年上山取材,然後教導如何製作。


(出自花蓮縣萬榮鄉西林社區發展協會臉書粉絲頁)
這種不再把「文化」過度神聖化、展演化,而是越來越強調日常生活實踐的文化傾向,不只出現在上述這些支亞干部落部落所舉辦的各項活動中,這一年多來,Apyang和Ipiq倆人的生活重心的改變也展現了同樣的精神。

自從開始種小米、高粱、紅藜,以及其他的農作後,Apyang不管是外貌或臉書的內涵都產生了明顯的變化。如今讀到他的臉書發文,很難再見昔日文青的優雅筆觸,絕大半討論的不是農事相關的技藝,就是在描寫各種農作成長的樣態,如怎麼更換和保養鏈鋸的鏈條;怎麼用開山刀砍箭竹、割草器砍草;樹豆長了有多高;payi說的關於種小米和紅藜的各種單字--tmuguy (播種)、mhiyi(長穗)、knbabaw(間拔)、tmigan(脫殼)、tnbus(篩選)等等。看著他在某一篇發文裡,非常有愛且細膩地描繪曬在庭院裡的紅藜和小米,在陽光下呈顯的顏色與散發的香氣,我真的覺得,Apyang完全被部落的土地給迷住和黏住了。

Apyang的轉變是因為將身體投入到農作而產生,Ipiq的蛻變也同樣與身體的「技藝」相關。自從回部落製作地圖後,她多次在與族人的訪談、閒聊中,聽聞對方提到自己的payi(祖母)精湛的織布手藝,於是決定開始學習織布。原本以為是技藝的學習,不料卻打開了一幕幕兒時跟在payi身旁所見的畫面,且細膩到可以回想起payi織布時身體往前傾的撥線動作,以及理線時身體左右搖擺的背影。此外,原本不喜歡女兒進協會、碰觸社會議題,以致Ipiq回部落頭一年和她關係有些緊張的爸爸,也因著女兒織布的動作和身影,逐漸記起自己過去替母親製作織具的工法,開始充滿熱情地為Ipiq和部落的其他織女製作各式各樣的織具,連失傳已久的「捲線器」也在父女的聯手努力下重新再現。

今年六月,Ipiq(徐昱萱)和另外四位原住民女性,一起在花蓮縣台灣原住民文化館舉辦了一個名為「女性工藝師的日常步調」的聯展,Ipiq的部分不只展出她的織布,父親為她做的織具也是重要的主題。

爸爸問Ipiq,怎麼展覽場裡放的Ubung(織布機)不是那個最珍貴的、payi留下來的Ubung呢?她回答:「這個展一個月多,我還要織呀!」

是啊,織布不是為了展覽,而是已經成為Ipiq的日常。


(出自Ipiq臉書)

http://cargocollective.com/kamaroan-curation/Ipiq-Matay
場景二:南澳武塔部落

我喜歡傳統織布,因為沒有捷徑、不能取巧,
手中的一經一緯、身體與qongu(織布機)間的一收一放,
一線一線的堆疊之中,生活與文化,就這樣被織了出來。
(取自Pisuy Poro臉書)
Pisuy四年前從暨南大學社工系畢業,不過更被人知曉的是歌手的身份,創作過不少歌曲的她,也曾在原民台主持音樂節目。我們因為暨大原青社而結緣,她大四時修了我一門課,期末交了一篇報告,篇名為「找尋遺忘的泰雅祖靈:一位年輕獵人的生命史」,文章的男主角Wilang Nawi因自小在部落與山林裡生活,正職雖是南澳武塔國小的老師,但同時也是有著十八般傳統「武藝」的泰雅獵人。

就像偶像劇情節般,來自都市的女主角Pisuy與自小生活在部落的男主角Wilang相識相戀,並且結為連理。說實話,看到過往習慣一個人自由自在的創作歌手Pisuy,因著愛情和文化雙重吸引力遠嫁到部落定居,我是有些擔心的。事後證明我的擔憂對了也錯了,同為泰雅但成長背景截然不同的倆人在婚後,的確不像童話中的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Pisuy對生活的真誠與韌性,以及她跟著Wilang走進部落和山林的身體力行,讓倆人浪漫的愛情得以通過現實的試煉:

走著走著,走進了婚姻,走回部落的路途,
其實一點也不容易,
好多的眼淚、忍耐和疼痛,
但每次想放棄的時候,
就會想起獵人先生帶著我走在山裡、
拿著刀砍掉那些擋住我們去向的遮蔽物,
路坍了,繞,路擋了,砍!
……
部落生活的前三年,像是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裡,
潮濕、寒冷、黑暗的包裹,
卻是醞釀著破土而出的韌性。
第四年,曾經埋下的種子,開始冒芽。
(取自Pisuy Poro臉書)
放下吉他嫁到部落成為人婦後,Pisuy來到部落的前一、兩年曾經準備考國考、到社工機構上班,但都不能讓她的身心得到安頓,直到下田種作、跟著暱稱為「獵人先生」的Wilang走進山林執行林務局的傳統領域調查計畫、克服心中複雜的情緒親手處理獵人先生打到的獵物,她眼前的路,而且是倆人同行的路才開始越來越明朗。

2014年五月,南湖大山泰雅部落學校在Wilang任教的武塔國小搭建教學用的傳統泰雅家屋,請來Wilang的舅公Hayun Yuraw和他的兩個兒子共同建造。Wilang在一旁觀察、做紀錄,比對從舅公處獲得的知識與日本文獻的記載。2016年一月,夫妻倆決定在Wilang外婆留給他的耕地上,搭蓋一棟泰雅傳統家屋。雖然此時的Wilang已經累積了不少相關的實地經驗和調查材料,但蓋傳統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很多的人力,過去是由同一個gaga血親家族一起來幫忙,但如今時代不一樣了,難以再套用這樣的模式,Wilang和Pisuy於是決定將傳統gaga共做共享的精神擴展到血親之外能夠認同他們理念的夥伴上,於是透過臉書發起「泰雅家屋工作假期」,邀請志工一起來完成。

臉書的召喚獲得相當多來自台灣各地、甚至香港朋友的響應,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傳統家屋完工了。Wilang終於完成了把想像中舊部落的傳統家屋「移植」到平地來的夢想,不過為了能夠應付低海拔、靠海的地形,以及每年夏天可能來襲的颱風,他在施工上必須有所調整(例如加 H鋼),因此無法像武塔國小裡的泰雅屋那麼的傳統。然而,後者主要為教育目的而搭建,只有學生上課時才會使用,因此就算工法再傳統,依然像是一個展示廳,但Wilang與Pisuy這棟家屋卻不是為任何定目的而興建,就是單純的希望它成為倆人能夠在此生活的ngasal,一棟會呼吸的家。


(取自Pisuy Poro臉書)
2016年四月,泰雅家屋工程告一段落,Pisuy又開始了對自己的另一個挑戰,在一無所有的狀態下(沒有織布工具、沒有傳統織布概念、沒有家族老人教導...),透過臉書上偶然看到好友連結的訊息,循線找到在秀林鄉水源部落的太魯閣織女老師Meyce Yusi學習織布;

跟太魯閣織女老師學習的日子裡,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何謂如沐春風,織女的說話、姿態、氣質,那是一種源於傳統、醞釀於生活,在舉止行儀之間散發的優雅;學會平織和挑花後,老師不斷鼓勵Pisuy:「妳是泰雅,要回去找泰雅的老師,學習屬於妳的織布。」織女的心,是開闊的,是秩序的,所學習的,不只技法,也要找到自己。(出自Pisuy臉書)
之後,Pisuy找到了屬於自己系統的泰雅織女老師Upah學習、到中研院進入中研院研究分析南澳群的傳統服飾織紋、解謎般閱讀織布書裡的老織布圖片、在Wilang陪伴下四處尋訪各部落還在織布的老人家、更重要的是透過自己身體的實踐,讓織布成為生活中的日常。


一個太陽,一個月亮。
日子,慢慢的,織著。(出自Pisuy 臉書)
就是這樣「一個太陽、一個月亮,慢慢的,織著」,讓Pisuy的技藝能夠非常紮實地積累。今年六月,Pisuy覺得自己已經初步融會貫通出一套對於織布整個體系的理解,於是決定在暑假開兩期的《沈浸式泰雅傳統織布工藝工作坊—地織機初階班》,用陪伴的心情,將自己一路走來的心得與經驗分享給想要學習泰雅織布的人,上課的地點就在他們的泰雅傳統屋。

第一期錄取的七位學生中,有一位是曾任暨大原青社社長的雪兒(泰雅族),另一位是目前就讀於暨大原鄉專班的Kimi(太魯閣族)。於是七月中,我帶著暨大原青社的幾位學生,還特地邀了支亞干部落的Ipiq,一起到Pisuy和Wilang的泰雅家屋,探望正在學織布的兩位學生。


上了qongu後的織女,
叫吃飯叫不動、提醒休息不休息、下課時間到了不下課,
說太陽還沒下山,不能浪費了還可以織布的時間和光線。
在經緯穿梭中,不時迷路,不時回頭,
在一次一次的錯誤中,仍然穩住,慢步前行。
(出自Pisuy 臉書)
很難形容進到泰雅家屋第一眼望見織女們在昏暗的光線下織布時的心情,彷彿走進了電影的場景,如此古典但又如此生活。我一下明白了為什麼Pisuy用「沉浸式」來命名這個織布班,又為什麼她笑稱這是「織女品格養成班」,因為在這個氛圍裡,人(織女)、物(織布、織布機以及織具)與環境(泰雅屋)是互相交融、合為一體的。


Pisuy和Ipiq兩位織女專注地討論著織布書裡的圖樣(邱韻芳攝)
當天下午我拍了雪兒在專心織布的畫面貼在我的臉書上,晚上就見到雪兒的媽媽轉貼了這張照片,並在留言裡寫下這段話:

看到這畫面就會想到小時候念國小二年級時,中午吃完飯都在我媽腳邊睡覺,提醒我媽中午一點叫醒我(我要上課)。以前床鋪是榻榻米,而且我媽很少休息都下田工作。所以只要他休息一定會織布(我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在我媽腳下聽到叩叩聲進入夢鄉)。
這樣美好的記憶與畫面,若非看到女兒織布的身影,恐怕早已石沈在意識的底層,難已被喚醒了吧!

而我親愛的Kimi,因為這段時間同時在作社工實習,八個週末假日的課程裡缺席了兩次,以致進度落後,只好花費更多時間熬夜,甚至颱風天還趕工。在終於完成她的第一塊織布後,幾乎從不發文的Kimi在臉書留下了長長一段動人的感言,其中一段話是這樣寫的:「織路漫長,走的確實不簡單,需要恆久的堅持與耐心,但那是正在走回家路的一條捷徑,連結了與人與土地文化情感,是緊密的,寶貴的。」

真的感到難以形容的欣慰,謝謝Kimi在我當初傳給她織布班的報名訊息時,突破重重難關,勇敢地跨出這一步,如此的學習是我在學校裡無論怎麼努力安排文化特色課程都難以達到的。


第一期織布班的織女們與她們美麗的成品(取自Pisuy 臉書)
這幾年來越來越多青年回到部落,透過申請小額計畫做部落地圖、種小米,學習織布。或許有人擔心這些只是一時的風潮,我也相信會有這樣的現象,但我的確看到了一些我所識與不識的原住民青年依著自己的步伐,超越計畫、活動的框架,透過日常生活裡的身體力行,與部落、土地產生了更深的連結。他們討厭被冠上「返鄉青年」如此新聞標題式的英雄封號,也不覺得自己是身負文化復振的神聖使命,就只是簡單地回到部落生活。

因為,文化就是生活。


在傳統屋外編織的Wilang與Pisuy(出自Pisuy 臉書)

參考資料

1. Apyang(程廷)
2017 更多的我們—走在回支亞干的路上。人類學視界21:48-55
2. 黃皓傑導演
2017 Kalay Ngasan 我們的家:一棟會呼吸的泰雅家屋計畫。原住民族電視台發行,2017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入選影片。
預告片:https://youtu.be/b_xvmg5qSf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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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韻芳 在部落,看見青年的身影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610)

越南北部田野調查的許可

週五, 九月 8. 2017

越南北部田野調查的許可
從邀請函到介紹信
2017.08.21 田野工作越南倫理
作者:高雅寧

「取得研究許可」是人類學田野調查過程中的關鍵步驟,在研究方法上總也會提到,是個老生常談的題目。我從1998年以來,長期在中國西南的村落進行研究,在碩博士研究階段,都準備有介紹信,也都透過研究單位拿到研究許可,從來也沒有因為觀看儀式被公安找過麻煩。然而,我從2014年至今年的越南調查經驗,讓我真正體會到研究許可的重要性。僅以此文提供有興趣赴越南研究的朋友參考,希望後進者可以少走一點彎路。當然,每個人的研究題目與研究地點相異,方法不一定可以完全複製。

中國友人:怎麼又是你?每次你都被(越南)公安「逮捕」。

越南友人:高老師,公安要你多少錢?
2017年2月9日晚上11點40分,我與助理在越南北部邊境省的一個廟會儀式現場被公安請去「商量」,我就「眼睜睜」地「聽著」儀式音樂的響起,錯過了一場隆重的儀式。是的,這是我第二次在儀式現場被越南公安請離儀式現場,他們沒跟我收一毛錢,但是這兩次的經驗我認識到了什麼叫「邀請函」(Giấy mời),什麼叫「介紹信」(Giấy giới thiệu),以及申請一份正式的研究許可,到底需要經過多少的單位與花費多少的時間,才能夠正式地在越南進行調查。

邀請函

2014年2月我應邀赴越南北部A省參加一場在A市近郊某位歷史人物拜殿前的空地給三棵古樹立碑的活動,這三棵古樹被越南中央政府承認為越南的「遺產樹」(Cây di sản)。我是作為台灣代表參加的,邀請我的單位是越南該省環境保護協會,他們非常盛重地在活動前越洋寄了一張「邀請函」給我(當時我很納悶,不就是一張邀請函嗎?見面時再給就行了。但對越南人來說,他們要有邀請函才能辦簽證出國,因此他們非常重視)。


2014年廟前的兩棵遺產樹(古樹),高雅寧攝
儀式前一天,我從台北到了河內,在機場附近上了一輛中途巴士,坐了約七個小時車,風塵僕僕地抵達了A省,第二天一早趕赴會場。我對晚上的儀式比對這三棵大樹更有興趣,據說這個廟會是A省最盛大的一個廟會活動,這個廟會的主神是一位十一世紀的歷史人物,是我主要研究的對象,因此我非常珍視這次被邀請的機會,想親眼目睹儀式活動。當天上午,是一場簡單但隆重的立碑儀式,河內有派人來參加,凌晨十二點開始的儀式活動是由地方主辦,A省文化廳廳長受邀參加,我在前文化廳副廳長(同時也是自然與環境保衛協會的主席)的引薦下,跟本地記者享有著同樣的「特權」,在祭祀的「神聖空間」內自由穿梭攝影。儀式前後短短的一個小時,官方儀式結束後就是民眾搶頭香,我投宿的民宿老闆夫婦也搶著燒香,等他們燒完香後,我心滿意足地與老闆夫婦回家,當晚一夜好眠。

事隔幾天,我卻因為另一場儀式,進了公安局。此次我是正式被邀請參加古樹立碑典禮,中國的友人聽聞此事,拿著觀光簽證來參加盛會,她對越南民歌演唱有興趣。A省每年都舉辦春節文化匯演,由每個縣輪流舉辦,邀請其他縣的代表來參加,2014年文化匯演的活動剛好被我們趕上了。原本前文化廳副廳長建議我們包一輛車,但我們本著人類學家要平民化的精神,決定自己坐公車過去,我們在活動的前一晚到達縣政府,當晚在政府辦公室與歌手們投宿的旅館房間,請他們演唱幾段,並錄音、拍照與訪談,沒有任何問題。

第二天一早,匯演是在縣政府禮堂舉行的,這是一場非常正式的文化匯演,演員或藝人在舞台上表演,有省級的裁判坐在台下評分,我們作為貴賓坐在裁判後面攝影與拍照。台上有非常多的「天琴」(then)表演(天琴是儀式專家使用的一種樂[法]器,2012年底越南認定它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Di sản văn hóa phi vật thể])。有些表演者有穿著儀式專家服裝的演員或儀式專家本人在台上表演「儀式」,至於到底是真是假我們無從分辨,事後也沒有機會再訪談。在觀眾席的我,心早已飛到附近寺廟裡的儀式現場。之所以知道有一場儀式,是源於當天早上吃完早餐,我與友人散步到一間寺廟,有一位中年婦人載著一位手上提著一籠鴨的老年婦人,基於對儀式的敏感度,友人用中國廣西的壯話詢問(當地的少數民族主要是岱族儂族與廣西岱族是說台[Tai]語的民族,部份語言相通),得知下午有一場儀式,因此我人雖然在文化匯演的禮堂內,但卻心繫著寺廟裡的儀式,友人建議我放下手中的「助理」工作(我協助拍攝活動),先去寺廟裡看看,否則再晚一點我就得離開該縣趕回台灣開學了。


研究者從廟門口最佳位置等待正式儀式開始,高雅寧攝

廟會儀式中研究者取得最佳的拍攝位置(研究者為左一穿紅外套者),謝子充攝
我獨自跑到寺廟內,果然儀式已經開始了,一位老年女性的儀式專家,手持天琴,席地坐在廟內,旁邊圍著一群老年婦人,廟外有幾位青年與中年婦女。我走進廟裏,與老婦人一起席地而坐,用我廣西學來的壯話,跟婦人聊了幾句,並豎起耳朵聆聽儀式吟唱,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有兩位公安前來用越南語問我是哪裡人來這裡做什麼,當時我還真慌了,不知要用壯語還是要用越南語跟他們溝通。就這樣,我被其中一位女公安用摩托車載到公安局內,他們要我出示護照。說時遲那時快,河內的友人打電話給我,問我明早幾點鐘到河內,他要來汽車站接我,我只好跟他說明我因為旁觀一場儀式被「逮補」了,他也很緊張,他說搞不好我要被拘留幾天,當時我真是晴天霹靂恐慌至極。經過好幾通電話的來回溝通與解釋,最後,請出前文化廳副廳長用電話解釋這一切,我才被「釋放」。離開公安局前,公安說再次提醒,邀請函沒有邀請我的活動不能參加。友人也無心繼續在禮堂裡看文化匯演了,她陪伴我一起回到市區,送我到車站上夜班臥鋪車。她第二天參加後續的活動,總感覺有人在監視她,她再也不敢拿出相機與手機拍照。


2014年廟會盛況,高雅寧攝
介紹信

2017年初,我再次來到越南要進行該位歷史人物的廟會調查,這次拿著的是一年多次的簽證,手中也拿著一份文件(我直稱之為「介紹信」),這份文件是越南某大學提供的,內容大意是:「研究者的單位與個人資料,說明研究者與該大學研究機構有合作計畫,簡介研究主題與研究者即將進行調查與拜訪的地點,希望該縣能夠准許與協助研究」。我與助理一行人在2月4日(正月初八)的晚上從河內抵達A省,計劃隔天一早先到靠近中越邊境小鎮的一座拜殿進行廟會觀察,晚上再回到靠近A市市郊的另一間拜殿進行廟會觀察記錄。5日(初九)一早,我們趕著七點出發,沒想到原來計畫隨行的前文化廳副廳長因為血壓太高,無法陪同我們一起前往,他委託一位朋友陪同我們,當我們到了邊境的廟會現場,正式獻祭活動已經結束,文藝表演還在進行,民間的遊戲與小吃攤位老闆忙著招呼人山人海的遊客。

當我們一行人到達拜殿前的廣場,公安馬上前來盤查,他看了許久我給他的介紹信,才讓我們繼續與去年接受訪談的幾位廟會主委辦成員打招呼。我把去年拍攝的照片給了這些成員,他們很高興,其中一位成員帶我到後殿去看古碑,然而當我們要進一步訪談時這些成員時,他們的態度卻由熱轉冷,說要我們去問上面領導。於是我們大約中午去到政府打招呼時,領導則說要問老人家才懂,他們只是負責辦事。當時對於他們態度的轉變,覺得非常奇怪,但不知到底問題的關鍵是什麼,也沒預料晚上還有更麻煩的事情等著我們。

A市近郊拜殿的正式儀式,固定在農曆初十的凌晨十二點開始,當晚晚上八點半左右,我們一行六人(三名研究者與三名助理,其中兩名台灣人,兩名越南人,兩名中國人,中國的兩位研究者是我的朋友,他想搭著我的研究簽證的便車,順道來調查)抵達廟會現場。廟會比往常還要熱鬧,且有文藝晚會,前來燒香的人也比我前兩次觀察到得的來得多,更特別的是今年準備了一隻生的全豬。往年我都是將近十點半到十一點左右到達廟會現場,因此沒有太多機會訪問禮儀先生,這次提早到達就是為了要把握機會進行訪問,一剛開始我很順利地訪問到其中一位禮儀隊的老先生,大約到十點半左右,該名禮儀先生被請到山腳下,我因為正問到關鍵問題,想要追問下去而跟隨著去到山底下的迎賓室,最後竟然無法再回到拜殿前的廣場。

十一點左右,當我想要回到儀式即將舉行的地點,公安已經用人牆把前往廟宇的通路幾乎全部堵住,香客只出不進。我當時心急了,拿著我所謂的「介紹信」給那些作為人牆公安們看,希望他們可以讓我們進去,但說什麼他們也不願看一眼,僵持了將近約十分鐘左右,有一位先生過來問我們到底想做什麼,我們把介紹信拿給他,他說幫我們拿去問廟會主委辦,結果廟會主委辦的兩位成員看了半天,最後同意我們在廟旁的休息區觀看儀式,但不能錄音、錄影與拍照。休息區已經有非常多的攝影記者在準備機器,他們在建築物的幾個角落安裝了六台機器(後來側面得知因為文化部給省裏經費,要不受任何干擾地將恢復傳統的廟會儀式完整拍錄存檔,才如此慎重),A市副市長也已經前來廟會現場指揮。

大約在11點40分左右,有一位先生客氣地請我與助理們一起到山下商量事情,這裡的「商量」其實就是客氣地驅離我們離開儀式現場。在山下迎賓室迎接我們的是A市公安局安寧隊隊長與一位年輕的公安助手,他問我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於是我拿出我手中的介紹信,說是來參加廟會,接著他請我們出示身份證件,但是我們的護照或越南助理的身分證在我們入住家庭旅館時,都已經在前臺被收走了。於是他說我們身為外國人,應該要隨身帶證件,無法證明身份的外國人是不符合規定的,接著他又說這封所謂的介紹信也沒有效,因為省政府並沒有通知他們說有我們一行人前來考察,他說我們應該是要省批准並介紹下來,而不是自己拿著介紹信過來,他還說去年他有收到通知,知道我們也過來了。就在來來回回詢問我們身分證件與再三說明介紹信不能自己拿著算的時候,我聽到儀式音樂響起,心裡就涼了一大截。安寧大隊隊長一直反反覆覆地強調著我們沒有身分證明,他給我們兩個選擇:第一:回旅館拿,第二:登記我們的資料後,明天一早我們帶著身份證明到市公安局報到。最後我們選擇後者,只好失望與驚慌地回到旅館。

第二天一早,前文化廳副廳長一如往昔,問我當天如何安排行程,我們只好如實跟他說我們昨晚的情況,他笑笑著說,先去市公安局,然後再去文化廳。大約九點鐘我們到公安局,找到了安寧隊的大隊長,將身分證件交給他掃描後,他說明本地民眾對這位歷史人物非常尊敬,這裡也有很多資料,歡迎我來這裡舉辦座談會邀請大家來針對這個問題進行交流,但是手續要辦妥,他這邊一定要接到省人民政府的通知,我才能進行相關的調查活動。另外,身分證件要隨時帶著手上,不能放在旅館。他還提醒了前文化廳副廳長,一定要讓我們把手續辦好,才能進行調查與訪問。

大約半小時的拜訪後,我們前往文化廳辦理參加省境內各廟會與前往各縣份的介紹信手續。因為河內提供的介紹信上,明白的指定這份文件就是要給文化廳,不過到了文化廳的辦公室,辦公室主任覺得很奇怪,因為通常這個手續是要省辦公室在研究者到達之前就給他們文件,而不當事人直接辦理,不過在前文化廳副廳長與現任廳長透過辦公室主任溝通之後,願意通融給我們一份變通的介紹信,讓我未來兩個星期可以在當地進行該歷史人物相關的文化歷史與廟會考察活動。不過文化廳辦公室主任熱心告訴我們正式的介紹信應該如何開立,首先是河內的接待單位要直接把介紹信給省政府,這份文件的副本要給幾個相關的單位,包括省外事廳與文化廳,且要提前至少一個星期抵達省政府,預留公文傳遞的時間給他們,且一般(越南的)介紹信只有兩個星期的有效期,如果我要待超過這個時間,就必須重新開立。看來所謂的人類學田野調查,真是很難實踐的。

花了大半個早上取得文化廳通融開立的介紹信,我們才大膽地去參加廟會,以免又被盤查。有意思的是,當我們到達廟會現場,昨晚在安寧大隊隊長旁邊登記我們姓名與住址的助手,微笑地跟我們打招呼,就像昨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們在廟會現場遇到本地到廣西讀書的一位學生,她很關心地問我早上公安局有沒有被刁難,且有沒有被罰錢?原本她的記者朋友還想訪問我,但因為當時研究身份如此不明,我就婉拒了採訪。在廟會現場跟學生拍的照片,她將之發到了臉書上,沒想到地方如此之小,早上幫我們開立介紹信的文化廳辦公室主任就是這位學生的姨媽,後來學生還很好心地再次把姨媽早上告訴我們開立介紹信的流程又告訴了我一次。

隔天,我們又拿著河內的那份文件去拜訪外事廳,但外事廳的辦公室主任看了那份文件後,不願意給我們任何介紹信,原因有兩個:第一、這份文件不是由省政府給的;第二、這份文件也沒有提及外事廳,因此他們就當作不知道,我們得自己負責一切,他們不願意背書。不過外事廳也給了另一個辦理這類研究介紹的流程,原則是只要是外國人到了各地,外事單位理當都要知道,因此河內的文件必須包括有我與所有隨行人員的身分證件與簽證,以及註明所有要拜訪的地點,與要進行的研究工作內容。該文件只要給省政府,副本送外事廳即可,不用給文化廳。多跑一個單位,事情就更加複雜了。

我們一行人只好拿著文化廳的介紹信,拜訪了兩個主辦廟會的基層單位,與訪問了主辦單位的領導。因為有這封介紹信,基層單位都相當配合,因此我獲得非常多的資料,不過這些資料主要是官方檔案、活動議程、活動工作分配等訊息,但因為事前有打過招呼,讓我認識了活動整體架構,對於之後儀式的紀錄與觀察奠定很重要的基礎。當我們拜訪A鎮的主席時,他問無不答,但我問他說兩個星期後的儀式活動如果想要參加的話,是否可以用這次的介紹信時,他立刻且堅定的說不可以,一定要有一個新的才行。

正式的省政府批准文件

我請河內國家大學再次協助辦理手續,文件在2/13日就已經從河內寄出,但花了十天才抵達A省的省政府。我在2/20詢問外事廳的朋友,她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外事廳尚未收到省政府轉知的文件,我的心裡真是涼了半截,最壞的打算就是我只能當個觀光客參觀廟會,但無論如何還是得出發,否則這段時間的等待就白費了。當我2/23硬著頭皮到達A省後,我只好如實跟前文化廳副廳長說明情況,他與翻譯商量,2/24一早他們先拿著蓋著紅章的文件、護照與簽證副本,去省政府探探情況,得知河內寄來的文件昨天才剛剛送達省政府,一般需要三個工作天,但在前文化廳副廳長與省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溝通後,終於幫我在當天(星期五)下班前拿到了一封省政府開設的介紹信,同時也知會了外事廳與文化廳,我們隔天就可以拿著這份省通過的文件,到縣級的廟會主辦單位報到了,真是千鈞一髮啊。

拿著這封政府批准的文件,在活動的當天抵達活動主辦的縣份,先拜訪文化科的科長(同時也是此行翻譯的朋友),朋友歸朋友,我們還是要把正式的文件與證件交給他影印,他也要知會上級之後,才把正式的活動議程表影印給我們。接著他還要求我要把想要訪問的名單與訪問的問題列表,在正式參與活動前把紙本交給他們,我才可以正式進行研究訪談。我列出的訪談名單與問題有兩類,一種是關於文化傳統與歷史方面的,另外一類是相對深入的宗教與儀式問題。前者需要訪談地方耆老;後者要拜訪廟宇的管理人或熱心儀式活動的人士,甚至是要直接拜訪儀式專家。但最後,縣宣傳部門領導只同意我第一類的問題與訪談對象,第二類的被認為是迷信活動,不方便讓我參加與訪談,希望我理解。雖然最後我還是很幸運地兩者都訪談到也參加到了相關的活動,但這個過程也說明了正式拜訪與文件,還是有研究死角。若沒有地方熱心人士的協助,一切按著政府的規定來,只能看到官方的一面。

結論

首先,這次經歷讓我非常清楚一件事情,有關係不一定辦得成事情,但辦得成事情還一定要有關係。其次,當被邀請來參加某個活動,會有相對多的空間進行與這個活動相關的調查研究,例如:我被邀請來參加給三棵古樹的立碑儀式,當晚我卻一點阻礙也沒有地在儀式現場盡情地拍攝與紀錄。第三,正式的政府文件讓研究者綁手綁腳的,但是如果沒有省批准的話,各縣份與城鎮的單位是不可能接待與提供任何資訊,也不可能給研究帶來方便。只是這個文件要如期按時地批准與知會各單位,就得要有當地人替你追蹤督促,而這份文件批准後也有官方不願意讓你採訪的對象或問題。如何訓練出民族誌工作者的敏感度,田野調查前要培養本地語言基本的溝通的能力,以及表現出你的執行計畫的誠意與決心,讓地方的人願意告訴你對內的活動,才能收集到更細緻與相對完整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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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寧 越南北部田野調查的許可—從邀請函到介紹信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6609)

獨/原住民青年:別再叫我們簽中文了好嗎?

週五, 九月 8. 2017

獨/原住民青年:別再叫我們簽中文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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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03 11:14聯合報 記者馮靖惠╱即時報導


撒丰安指出,翻看姓名相關法規,台灣原住民族的姓名,沒有任何規定必須選用中文譯字,...
撒丰安指出,翻看姓名相關法規,台灣原住民族的姓名,沒有任何規定必須選用中文譯字,也沒限制中文譯字和羅馬拼音何者才是本名,更沒有說簽名不可以使用羅馬拼音。 記者王宏舜/攝影
原青陣成員撒丰安(Savungaz Valincinan),上月到戶政事務所辦事,承辦人員對於她的族名提出質疑「不能寫英文」,令她解釋再三、身心俱疲。她無奈地說,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已經通過、原住民各族族語及其書寫系統都已經是「國家語言」,公務員們可不可以不要再跟原住民說「可以請你簽中文嗎?」但撒丰安說,她還是很感謝承辦人員們的耐心協助。
日前搭機時因用族名訂位,遭立榮航空地勤刁難的台大研究生陳睿哲(Nagao‧Kunaw)也說,他去戶政簽署任何文件時,都被要求一定要用中文簽名;辦健保卡時,隔壁窗口都已跳號十幾號,他的都還沒辦完,因為承辦人找不到可以對應的電腦表單,還不知道名字羅馬拼音中間的點要全形或半形。

內政部1995年修正《姓名條例》,原住民傳統名字可以出現在身分證上,但因以「漢字義音」呈現,容易讓傳統姓名陷入漢族文化框架的窘境,造成許多瓦先生(瓦歷斯)、馬先生(馬躍);2003年內政部再度修正姓名條例,增加原住民傳統姓名或漢人姓名,均得以傳統姓名之羅馬拼音並列登記的規定。

也就是說,原住民依法可以使用已經登記的羅馬拼音姓名,但往往是因為行政機關拒絕改變,導致原住民常被要求簽上中文名,羅馬拼音的名字反而被拒絕接受。

撒丰安指出,翻看姓名相關法規,台灣原住民族的姓名,沒有任何規定必須選用中文譯字,也沒限制中文譯字和羅馬拼音何者才是本名,更沒有說簽名不可以使用羅馬拼音。

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指出,很多單位的表格都還是4個字,例如醫院、銀行、郵局的紙本版本都沒更新,族名根本寫不進去,名字就會被刪減,且很多單位到現在都不能只用羅馬拼音寫名字,他笑稱,「連車子的車牌都已是ABCD,人名反而不能用ABCD」,政府真的「不會轉彎」。

「姓名條例修改這麼久了,政府單位卻緩如牛步。」陳睿哲說,他3、4年前回復族名時,第一線戶政人員光找表格就找半小時,還質疑他父母沒有回復族名,為什麼他要回復族名?同樣問題,他今年去換駕照時,也被監理所人員再問一次,對方還說「這樣很麻煩」,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陳睿哲說,他的行照、駕照和健保卡,都沒有漢名陳睿哲,只有羅馬拼音,但有的名字中間有點,有的沒點。身分證一定要有漢名並列羅馬拼音,所有證件上的名字形式都不一樣。他直言,各部會各唱各的調,是一件很誇張的事,反而私人單位較有彈性,人壽、產險全都是用族名。

內政部戶政司副司長翟蘭萍表示,原住民族簽名時,是依據戶籍登記的名字型態簽署即可。至於簽署名字的形式,則是依據各政府機關要求的形式而定,只要能確認是本人即可。內政部有請原民會派員到內政部幫公務人員上課,加強對原住民族傳統姓名的認識,各縣市也可以自行辦教育訓練。

●原創大師講座「部落浪潮」系列

週五, 九月 8. 2017

●原創大師講座「部落浪潮」系列
【場次三:部落觀光之經營模式】
講者:胡健/米靈岸製作人
時間:106.9.15(五)13:30~16:30
地點:國立屏東大學民生校區教學科技館視訊會議廳
(屏東市民生路4-18號)
名額限制:每個場次50位 (名額有限,報名要快!)
活動費用:完全免費~~
報名網址:https://goo.gl/forms/0VmHQD7K35W29HwJ2
※凡報名參加兩場以上(含兩場)原創大師講座的朋友,就可以獲得一個精美實用的皮雕滑鼠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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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青年光點論壇
時間:106.9.21(四)~9.22(五)
地點:
9.21國立屏東大學民生校區教學科技館視訊會議廳
9.22原住民文化園區
報名日期:即日起至106.9.18(一)23:55止
名額限制:100位 (名額有限,報名要快!)
活動費用:完全免費~~
報名網址:https://goo.gl/forms/UfXxQfVy8v32eSzJ3
活動洽詢:李先生 0929-965-485/ colorofmountain@gmail.com
※報名參加即可獲得一個精美實用的皮雕滑鼠墊喔!
指導單位:交通部觀光局
主辦單位:交通部觀光局茂林國家風景區管理處
承辦單位:國立屏東大學
協辦單位:國立屏東大學原住民族教育研究中心、國立屏東大學原住民族文化傳承社、 屏東縣霧台鄉魯凱族產業發展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