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塑造的文化,虛構的「聯合豐年節」

週六, 七月 8. 2017

被塑造的文化,虛構的「聯合豐年節」
KULAS UMO·2017年7月7日

2017年7月4日,洄瀾網與花蓮縣政府原住民行政處,在YouTube釋出 「2017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年度大會舞『原住民很忙』舞蹈MV」與「2017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年度大會舞『原住民很忙』舞蹈教學」兩支 影片。在看似健康操的舞蹈動作之下,包裝了許多阿美族或原住民文化符碼,更從歌詞、舞蹈、服裝、MV的背景與編排等,看見滿滿的殖民者觀點,令筆者不禁感到一陣暈眩。這兩支影片顯然是為即將舉辦的2017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做宣傳,同時作為聯合豐年節的大會舞,供其他參與演出團體學習。但是原住民文化被挪用在一個虛構出的「聯合豐年節」中,使筆者必須嚴肅的撰文,指出聯合豐年節對原住民族文化傳承與認同所造成的種種嚴重傷害。

殖民者的觀點,與內化殖民觀點的被殖民者
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的由來已久,最早具有整體規畫,並可供查詢的資料,是「吼嗨央了沒~豐到底 2012年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但在此之前,早有各種大大小小規模舉辦的聯合豐年祭或聯合豐年節,筆者雖感不滿,但大多僅以個人身分表達不願參與、宣傳與收視的立場。但年復一年,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的規模越辦越大,不僅在街道上處處可見宣傳旗幟、海報,在各大媒體上購買廣告,也會藉由原住民勇士與甜心舉辦宣傳記者會,也開始出現許多周邊的前置活動。例如「原住民勇士甜心選拔」、「花蓮縣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大會舞徵選比賽」等,這些活動都成為聯合豐年節固定且必須的「傳統」。
然而,在這些環環相扣的各式活動、宣傳與動員之中,卻浮現出殖民者看待原住民文化所呈現的殖民觀點。從2017年大會舞的兩支影片來看,首先選用的歌曲「原住民很忙」,歌詞中的「除草」、「做木工」、「誰叫我們不怕太陽」、「讓我們去尋找快樂」,還有最後的「慶功宴 我們一起」等內容,若是做為一般的歌謠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但筆者認為藉由聯合豐年節強力播送這首歌,加上舞者塑造「快樂活潑」的舞蹈形象,將會使社會大眾加深對原住民族工作與生活的刻板印象。筆者絕非小題大作,新竹光復中學的「原住民起床歌」演出 可以做為一個很好的參考案例。在殖民教育之下,社會大眾對原住民的不理解,往往很容易從只是覺得有趣、好玩的模仿,進而變成醜化原住民、歧視原住民的刻板印象。可以看出在歌曲的選用上,仍然呈現出殖民者「原住民必須活潑、熱情、詼諧」的觀點。

歌詞在聯合豐年節的強力播送之下,將造成社會大眾對原住民產生刻板印象。

而服裝的問題已是老生常談,誤用與挪用服飾或文化符碼的情形,在台灣社會更是層出不窮。在舞蹈教學影片中舞者所穿的服裝,做為舞台展演的創新服飾也沒有太大的問題,但是在聯合豐年節做為演出的服飾,仍然十分不恰當。在MV裡,舞者更穿著阿美族傳統服飾在靜浦祭祀廣場、花蓮知名景點長虹橋,甚至東大門夜市的原住民一條街進行演出。在脫離樂舞自身的文化脈絡而未多加說明的情境之下,彷彿原住民的樂舞本該讓外人觀賞、取樂,透過年輕舞者熱情活潑的表演,博取眾人的目光與掌聲。

原住民勇士甜心在東大門夜市原住民一條街拍攝「原住民很忙」MV。

然而,這樣的表演形式卻長年受到歡迎,不論是當政者、族人與觀光客,許多人沆瀣一氣,似乎這樣的觀光活動與祭典的觀光化是必然的文化之路,更有不少人認為這樣能使原住民文化推向國際、傳承文化之美。事實上,事情真如我們的想像嗎?在這樣的觀光展演形式的樂舞裡,文化的核心精神與深層價值有被體現出來嗎?「文化」一詞人人都會用、人人都能說,那什麼才是原住民文化的樣貌?
「原住民豐年祭」常被用來比喻為「就像漢人的過年」,但這樣的文化類比,其實是從殖民者的文化觀點來理解的。在長期的資本主義市場邏輯操作下,漢文化農曆年的儀式性與文化深層價值,大部分已被歡樂的過節氣氛與市場消費所取代。而原住民豐年祭蘊含的儀式性與文化深層價值,更與漢文化的農曆年相去甚遠,若原住民族人自己也接受了「原住民豐年祭」就好比是「漢人的過年」這樣的文化觀點,豐年祭就會漸漸失去原住民文化的主體性,而趨近於農曆年歡樂過節的形式與氛圍,落入市場邏輯與殖民者的文化觀點之中。如此一來,我們對原住民文化的認識便淺碟化了,而認同「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具有發揚、傳承、增加認同原住民文化之功能」的族人,就在不知不覺中內化了殖民者的文化觀點。
原住民勇士與甜心則是殖民者扭曲、操縱原住民文化,另一個極致的呈現。年輕的原住民族人,通過遴選成為「原住民勇士甜心」,並成為公部門「宣揚原住民文化」的宣傳工具,卻成為許多人「認同」、「傳承」原住民文化的媒介。不但未能深刻認識到自身文化核心價值與精神,反而更將原住民文化表淺的侷限在舞台表演形式的歌舞,如此「錯誤又混亂的文化認同」,豈不恰恰成為被殖民者內化殖民者文化觀點的有力證據。


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成為殖民者挪用、控制原住民文化,並塑造行政首長成為原住民族共主的殖民工具。

沒有文化主體性的創新 能成為誰的傳統?
當提到原住民族祭典觀光化的問題,總會有人跳出來說「文化是會隨著時代流變的」、「今天的創新是明天的傳統」、「這樣才能傳承文化、增加年輕人的文化認同」云云。是的,我認同文化是會隨著時代演變的、所謂的傳統也是被約定俗成的。但是,這樣的轉變是否具有部落的主體性呢?這樣的創新又是誰創造出來的?而這樣約定成俗的傳統是誰的傳統?年輕人又傳承與認同了誰的文化?從聯合豐年節這樣的觀光活動裡,我們處處看得見原住民的文化元素與文化符碼,所唱跳的樂舞也都是由原住民舞者演出呈現,所以這樣就是我們的文化了嗎?
在尚未有殖民政權或墾殖者透過武力征伐控制原住民族的生活時,當部落在接觸外來文化後,不論在服飾、語言或文化表現上所發生的改變或創新,部落文化主體為了回應生活環境的變遷,而將新的文化納入自己的文化之中(例如:台東地區阿美族服飾融入其他族群服裝樣式),或是以文化主體來使用新的器物(例如:將銀幣作為情人袋或頭帶上的裝飾而非貨幣使用),並從中產生一套解釋其存在的說詞。這樣的轉變是根基於部落文化主體性,並且不脫離文化深層價值與核心精神的。
從筆者的理解,阿美族豐年祭中的Patakos(報訊息)、Palafang(招待外賓)原本是向有同盟關係的部落,或是分家部落向宗家部落相互報訊,邀請對方部落領導者前來接受招待,並展現自身部落軍事(年齡階層組織)、經濟(作物收成)與政治(部落管理、居民向心力)的實力,藉以鞏固彼此間的同盟關係與親族情感。相較於現在部落向公部門(縣政府、鄉公所、東管處)報訊息,並邀請行政首長、政治人物坐在豐年祭會場的上位,不正是在向殖民者表達效忠、將部落置於公部門的從屬位置之意?而招待外賓則變成與部落非相關之人皆可參與、報名訂餐,而部落老老少少還必須準備樂舞娛賓,甚至要求部落青年交互蹲跳500下?請問部落與這些「外賓」的同盟關係何在?情感聯繫何在?

原住民樂舞是為了觀光展演而存在嗎?

數十年來出現在原住民祭典之中的無數荒謬現象,在在顯示了殖民統治者對原住民文化的不理解、不尊重,甚至是用殖民者的文化觀點理解原住民族的文化,是一種「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上下關係。聯合豐年節更是將原住民文化的符碼挪用在毫無文化根基的「豐年節慶」,塑造出虛假的「傳統」,並用種種連結國際、發揚傳承原住民文化、使社會大眾認識原住民文化等理由,宣稱這是原住民文化的「創新」。事實上則破壞、扭曲了原住民文化的傳承、與青年對文化的認同。
文化挪用與祭典觀光化 原住民族人不得不慎
當我們以英文介紹原住民豐年祭時,常使用festival(節慶)一詞,實際上應使用Ceremonies(祭典、儀式)。然而,在外來基督宗教除去了祭典的儀式性、中華民國政府限制原住民族準備與舉辦祭典的時間(僅有一天傳統祭儀假),加上公部門各項舉辦祭典的補助,ilisin(豐年祭)就落入殖民者的控制之中。部落族人失去共同的價值信仰無法凝聚共識,部落青壯年被迫進入主流社會經濟體系無法準備和參與部落祭典,迫於現實困境、為求省時省力,部落接受公部門的經費補助,於是我們的ilisin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任由殖民者塞入、代換我們的文化價值與內涵。當我們再也擺脫不了音響設備、絢爛燈光與遮陽棚,我們就必須不斷接受一個又一個拿著麥克風宣稱自己有多支持原住民文化的政客、贊助者,必須不斷承受一車一車的旅行團與觀光客尋求奇風異俗的文化體驗,必須看著部落的老老少少跳著「創新」的舞碼展現「部落的熱情與活力」。而我們有再多的無奈與怒吼,都只是狗吠火車,然後眼看著部落的孩子扭曲的說出:「這就是我們的文化」,眼睜睜目睹我們的文化在眾人的遺忘中就此死去……。


在ilisin期間,部落青年被要求與觀光客一同共舞同歡。

「用力唱歌、用力跳舞才能貼近祖先」這句話,說的並不是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樂舞所要求力與美、整齊劃一如此扭曲的身體展現,而是在祭典樂舞中,與祭者個人生命與土地、天地神靈、歷代先祖,以及作為文化共同體的眾人在mike’ciw(祭歌)與malikoda(祭舞)的應和、踩踏之中,對於文化核心價值與內涵的認同與展現。
而挪用原住民文化、使原住民族文化淺碟化、將原住民族祭典節慶化的「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不論如何模仿、宣稱其與原住民傳統文化的連結性,都無法掩蓋其挪用原住民文化、以殖民者觀點虛構「原住民傳統文化」的事實。原住民族人實在應該予以反對,並慎防「原住民族聯合豐年節」在各部落所引發,祭典儀式觀光化對部落文化傳承與青年認同的嚴重扭曲與傷害。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朋友鄭君培(1989-2016),他致力於學習太巴塱部落的傳統文化與傳承,並參與製作部落傳統領域地圖,守護部落傳統領域。本文在mifetik(祭告)阿美族神靈與先祖後,在祖靈與友人君培的護佑下完成,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