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瓦歷斯.諾幹/【影想】 文面


分享瓦歷斯.諾幹/【影想】 文面

2018-06-06
文.照片提供◎瓦歷斯.諾幹
GAGA,泰雅的神靈,從小到大我所信奉的神,我從未見過祂們做愛,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永不做愛的神,也不需要。祂們住在走過彩虹橋的那一端山林,有時我會夢見,就像七月的山風飄送到眼前的影像,如此和煦,如此溫暖。夢會輕撫我的臉頰、我的上額,提醒我該找文面師,我的乳房已經冒出尖芽,像蠢蠢欲動的桂竹筍,經過春雨的澆灌,從泥土的最深處試圖竄出頭,也像小山羌以足蹄嘗試踢翻睡著的小草。

照片出自《日據時期台灣地區明信片》,生蕃屋本店發行,台北,約1930年。
照片出自《日據時期台灣地區明信片》,生蕃屋本店發行,台北,約1930年。

母親從族長和馬荷尼(Mahoni,老靈人)處得到允諾,因為我已經學會織布,將彰顯GAGA彩虹色澤的布帛高高舉起來,讓對岸部落族人的眼睛都發亮,讓對岸山林的雄山羊害羞地隱藏羊角。因為我已經懂得照顧家裡,labau(天未亮)的時候,就會撥燃灶火,好讓煙味喚醒山靈,讓火煙溫暖家人的腳板,冰涼的腳趾頭就會放鬆,才有力量抓住落葉與泥地。我已經學會耕種與侍奉老人,讓小米種子在心房的泥土發芽,成熟了之後就可以讓老人的肚皮豐盈,這樣就不會變成用鋤柄插上屁股的猴子,整日喊餓得在樹上吱吱亂叫。

啊,為什麼要將我帶到屋前空地而不是文面屋?為什麼還不舉行文面儀式就曝現在眾人面前?難道只是因為日本警察帶來黑盒子的機器?那機器裡頭裝什麼魔法?聽說被黑盒子抓住的臉就會失魂落魄,就像yuma(尤瑪)的臉被剝下來貼在一本書上,怎樣也拿不回來。親愛的yaya(母親),我不要躺在泥地上面,毛毛蟲會逆亂我的紋路。我不要在太陽底下裝模作樣,蚊蟲會帶來病菌汙染我的臉頰。文面師的刺針假意輕觸臉顏,但我的心在痛,不是肉體的刺痛。

啊,我將不再成為Tayal Balai(真正的人),永遠像不懂事的孩子在野地嬉遊;屋前高掛起來的布帛,也會因為觸犯禁忌而失去顏色,我的手將再也不能理經、布緯,眼睛無法凝視祖靈的眼睛。沒有紋面的一張臉,就會在死去之後找不到祖靈的道路,祖先也無法從沒有刺紋的臉在幽暗的荒野找到我。親愛的yaya,在一顆太陽的旗幟下,我已經見不到真正的太陽,神話裡的小太陽(月亮)也不再發出風也似的清輝。我豎起耳朵,山風停息、草木歇止,只有大地的歎息細若游絲,也不敢讓駐在所的警察聽見,但我聽見了,聽見祖靈以灰暗的天色預言憂傷的心事。我看見了,看見我的身體將一片又一片地碎裂,在悽風苦雨的暗夜化成一隻隻發光的螢火蟲,期望以微弱的光點得到祖靈安慰的手,讓祂將我接到彩虹橋的一端,讓祖靈親手為我紋面,但,這可能嗎?也許過了五十年,過了一百年,我仍是一枚歷史的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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