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當代思潮】錢永祥:原住民文化與動物保護,有可能走向平衡嗎?


【動物當代思潮】錢永祥:原住民文化與動物保護,有可能走向平衡嗎?

2017/01/07
作者: 錢永祥主講,胡慧君、佐渡守整理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引言]動物當代思潮「荒野中的救贖:邁向原住民狩獵與動物保護的平衡」研討會,邀請九位來自原民權益、原民狩獵文化、動物權、野生動物保育及動物保護運動的專家學者發表演說,從動物權倫理、生態保育觀點到資源管理分析,來分析如何形成一種能夠考慮動物保護的原住民狩獵,除增進主流社會及原住民朋友對動物保護的理解外,也希望能貢獻更深入的觀點,使未來政府決策更為多元。

動物保護跟原民權益的衝突,其實在台灣並不是一個新的話題。20多年前,我和朱增宏先生一起到屏東霧台鄉,為的就是動保跟原住民狩獵的衝突,那次的溝通幾乎沒有結果,雙方都不是很愉快。最近因為《野生動物保護法》修法,又把這個議題重新提出來,結果發現20多年來並沒有什麼進步,面對的還是老問題。

不僅如此,如果我們把眼界放寬,還會發現世上很多國家都有同樣的狀況。比如加拿大,他們的原民抗爭非常激進,動物保護運動也很強大,因此兩者之間衝突不斷。他們也會互相辯論,想從中找出一些共識,但就我所得的資料看來,共識幾乎還是沒有產生。

2003年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多元文化主義是不是對動物不利〉,我想包括動保人士、原住民權益人士、談多元文化主義的人都知道,裡面舉了亞、歐、美、非全球各地的例子,提到幾乎所有民族都有傷害動物的文化習慣,所以如果我們要講多元文化主義,就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當一個文化對動物不利的時候,我們要怎麼處理?」

▋澄清:台灣動保反狩獵並非對少數族群的壓迫

從動物保護的角度來看,其實台灣動物保護運動面對的阻礙是非常大的,大家只要想想看,我們的主流社會從經濟動物到同伴動物、野生動物,對動物傷害的數量之大、規模之大,令人無法想像。相形之下,今天就算法律開放原住民狩獵,也是非常有限的數目,對動物的傷害相對而言幾乎是滄海一粟。

因此,我們似乎沒有理由把原民對動物的態度,當成是一個突出的議題來看待,這也正是西方國家(例如加拿大)許多人所認為的──第一,動物保護運動最應該挑戰的是主流社會對動物的傷害,而不是針對這樣一個傷害程度微乎其微的問題;第二,造成傷害的主體(原住民),在社會已經處於相對弱勢的地位,動物保護運動為什麼還要與之產生衝突?

但我個人並不這麼想,我覺得這是一個原則問題。並非因為傷害小、因為傷害的主體居於弱勢,就可以不去深入探究。相對的,我覺得今天對動保運動而言,很重要的一個切入點是:能不能從原民的角度,學到一些與主流社會不同的動物觀。

換個角度來說,原住民族也常覺得動保是從主流社會的角度在壓迫他們,但必須說,動保運動並不主流,而且在台灣各種社會運動裡,相對是比較小、比較弱勢的,所以我建議原住民的關心者能理解──動保運動不是主流社會的運動,動保論述也不是主流文化的論述。

▋動物權並不在轉型正義裡面

我認為問題的第一個癥結,在於原住民族與野生動物的關係,因為原住民族有些傳統文化的要求,可能會對少數動物造成傷害。所以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就不太同意原住民族把狩獵的爭取,當成轉型正義的一部分,因為動保團體提出反對原住民狩獵的時候,並沒有人的利益在裡面,動保關心的是動物的利益,全世界任何地方有哪個文化的轉型正義是涉及動物的?

動物從來不是轉型正義的一部份,轉型正義是人類的遊戲,如果今天原住民認為百年來受漢人主流社會的壓迫,所以今天需要進行歷史性的矯正,那麼我希望這個矯正不要把動物扯進來,這是我個人對這個爭議的看法。

▋多元文化的所見與所蔽

第二個是多元文化的問題。我個人對於所謂的多元文化主義,一直採取比較懷疑的眼光,我不是不知道多元文化對於弱勢文化、少數族群文化所具有的意義,但首先我們對文化要有持平的認識。

我很喜歡一句話:「文化是藏汙納垢的,千萬不要把文化當流向。」舉一個熟悉的例子,種族歧視跟性別歧視哪裡來?都是從文化裡面來,很多國家社會有種族歧視、性別歧視,不是這個國家的政治結構所造成,相反的,是國家的政治結構與社會制度,反映了這個國家主流文化本身對於女性與有色人種的歧視。

今天你若告訴我「文化是個好東西」,我會反過來告訴你,文化是一個「我們必須採取批判眼光去看的對象」,千萬不要美化文化。美國有一個哲學家Nussbaum說過:「我們會主張語言多元,就是希望盡量讓多種語言維持下來;我們會主張物種多元,就是希望物種多存留下來」,但是他也說:「文化多元,我們要用謹慎的角度來看它」,因為他還有一句話叫「文化會殺人」。我覺得這對我們是個提醒──很多壓迫性、情緒性的東西,隱藏在我們的文化裡,所以千萬不要把文化看成是完全正面的東西,我們常常因為主張要多元文化,就疏忽了對文化的檢討與批判。

但是另一方面,特別是對於少數、弱勢族群而言,文化是一個很重要的資源,我們不僅重視它並且支持它,尤其在社會中瀕臨消失的文化,我們好像有這個義務,讓它繼續留存下來。因為對人類而言,文化使我們獲得身分的認同──我是誰?我的價值觀是什麼?我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世人?我跟世人的關係如何建立?所有足以構成所謂「人文世界」的資源,都是來自文化所提供的。

文化在台灣是一個很父權、很政治的東西,它使得我們獲得生存很重要的力量跟資源,所以一個文化如果被汙名化,這個文化的攜帶者就會缺乏自信,在社會裡也連帶被汙名化。另外,一個文化假定就要消失,或說越來越被現代社會所取代,那麼靠這個文化來建立自己的文化承載者,他會覺得受到強大的壓抑,所以從這個意向來看,我們對於少數、弱勢文化,又必須保持一種尊重跟幫助的心情。

於是這裡產生兩種不同的要求。一方面我們對每一種文化都要維持戒心、都要進行檢察跟批評;但另一方面,我們又要對每一種文化保持一份尊重。因為文化對於人,就好像空氣、食物、教育、醫療,是必須讓每個人都能擁有的。

於是問題就產生了。當我們在談反對狩獵,特別是對原住民的時候,是不是在剝奪原住民很重要的文化實踐?是不是一種文化的干涉?會不會因此讓原住民文化的傳承受到傷害?如果是的話,那麼原住民狩獵就是一個不得不正視的要求。

如同我剛剛所講的,我們對文化需要同時批判也同時尊重。這兩種態度的分野在哪裡?亦即如果原住民族狩獵文化是重要的,那麼其中哪些部分是產生自尊、維持內聚力,並讓他更有能力應付外在世界的部分,需要我們尊重?又有哪些成分並非如此,需要被檢視?

作為一個非原住民,我覺得我能夠說話的權利跟能力都很缺乏,所以今天來到這邊,我很期待聽到原住民來論說自己的狩獵文化是怎樣的內容,這內容不僅符合所有世上各民族的要求,並且有自己獨特的驕傲,是其他人做不到的。

▋建立更完整的自身論述

今天我的第三個論點,是我覺得原住民狩獵文化到現在為止,我所看到關於它的敘述,都是比較原則性、表面性、單調性的,但其實裡面有很多東西。

比方現代文化簡單說,就是把動物當成一種「物」,我們並沒有給動物一個主體的地位,更具體來講,動物是食物的來源,我們沒有想到動物是有感覺能力的,牠是一個生命的主體。所以我們對主流社會做動物倫理學論述的時候,就要花很多力氣,去證明動物是有感覺、有想像、有社會生活,有對於牠這場生命的孤獨與緊張,我們希望主流文化能建立這個意識,但如果你是關心動物倫理學的人,就知道這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而原住民對於動物的想像是什麼?顯然,原住民並沒有把動物單純視為食物的來源,原住民跟山林裡面生命的關係非常不一樣,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挖掘出來,假如原住民朋友能多做一點這方面的事情,應該可以提供我們動物倫理學很多的幫助,我們就不用每次都只能從西方取經。

其實我覺得原住民朋友不僅有必要發展你們的資源,還要做一些交代。例如在我的認知裡(也許有誤也不一定),原住民狩獵的時候,女性是不能參加的,假如有女性主義的團體來問原住民兄弟的話,你們會怎麼回答?我也希望知道答案。因為經過這樣不斷對話,不斷的回應與挑戰,我覺得原住民文化會變得更加健全與強大,成為自尊的來源,可以讓民住民朋友驕傲地說:「我們狩獵的文化所包含對動物的想像,有你們值得來學習的地方」,這正是今天希望達成的目的。

▋講者回覆現場提問

陳玉敏:在提問前,我想先回應陳張培倫老師。的確,從動物保護的角度出發,我個人是主張「世界主義」的。動物被廣泛、多元利用於人類社會裡,作為一個同樣擁有活生生「生命」的主體,許多時候動物的浴血死亡與痛苦,是非自願與受迫的。我不認為人類天生就具有可以宰制動物的權力。如果說,「自省」是人認為人之所以與動物不同的要件之一,那麼任何時候,不把「傷害或殺害動物」視為一種理所當然,甚至不把「狩獵」視為是一種彰顯民族尊嚴的「權力」,以及落實「轉型正義」的象徵,會不會比較有機會讓所謂的「文化」與「生態智慧」有被認識理解的空間。在今天這樣一個充滿濃厚民族主義情緒的場合裡,我個人有一種不安,因此我想請錢老師多談論一下關於狩獵在「民族主義」、「轉型正義」與「動物保護」等不同視野下,可以如何看待的想法!

錢永祥:我覺得我有必要再做一次說明,我覺得今天的題目是「邁向原民狩獵與動保的平衡」,這裡有兩個出發點,從動保團體這邊,我們希望從動保角度了解原民對狩獵的看法,能夠間接影響關於《動保法》立法的問題;從原住民團體這邊,很重要一點是陳張培倫提到的「這是一個原住民族的維護」,1988年的《原民宣言》是他的出發點,所以他是從原民追求自主,甚至追求獨立、反殖的角度來思考整個問題,問題裡包括很多面向,狩獵是其中之一。

從這兩個不同出發點來談的時候,對焦確實不太容易,但如果能讓動保論述從中華民國、從殖民者、從漢人、從主流社會的脈絡中脫離出來,我覺得會有很重要的積極意義,我非常期待看到原民社會、原民團體、原民自主性的表現而發展出一套屬於原民的動保論述。

因為對動保人士而言,動物的價值、動物的利益是整場討論的焦點所在,並沒有要來否定原民的民族尊嚴,也沒有以殖民者的身分來強迫用一套東西讓原住民改變,所以我覺得談動物議題,要把轉型正義的架構從動物身上拿開,不管壓迫者/被壓迫者,都跟牠沒有關係,這樣也許我們會比較容易對焦。

陳張培倫:其實我尊敬錢老師所描述的那個理想,談保育這件事如果不要把民族的概念扯進去,而能談得很單純、很順利的話,那我可以接受,但麻煩就在於整個社會呈現出來的實像,就是要能夠佔據輿論、佔新聞版面,而動保人士又都是非原住民,才會在原住民族群當中有所反射。

(主講者為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引用

    沒有引用

迴響

迴響顯示方式 (直線程 | 分線程)

    沒有迴響


新增迴響


Enclosing asterisks marks text as bold (*word*), underscore are made via _word_.
Standard emoticons like :-) and ;-) are converted to images.

To prevent automated Bots from commentspamming, please enter the string you see in the image below in the appropriate input box. Your comment will only be submitted if the strings match. Please ensure that your browser supports and accepts cookies, or your comment cannot be verified correctly.
CAPTC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