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黃岡:薛西弗斯的重擔──「盜採」、「盜獵」誰之過?


【讀者投書】黃岡:薛西弗斯的重擔──「盜採」、「盜獵」誰之過?

2015/01/14
作者:
黃岡
關鍵字: 盜採 盜獵 原住民 汙名化

日前一位新竹的檢察官陳宏兆先生用了薛西弗斯的比喻,形容為經濟所困,從事盜採、盜獵工作的原住民:

「就像希臘神話中被懲罰的薛西弗斯,被罰必須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到達山頂後巨石又滾回下山,如此永無止境重複下去。」

如果被「污名化」的薛西弗斯就是那些底層的盜採、盜獵者,那麼先見之士早已預見,馱在背上的那塊巨石,是資產階級對於山產、珍稀藥品的需求,和作為收購與控制盜採者的中間掮客,所構成的巨大產業鏈。有底層就有上層,有需求就有供應,這是不變的道裡,但往往狩獵、盜採這種新聞一發佈,社會究責竟然是最底層的勞動者,而對按下控制鈕、上油、養護整個巨輪轉動的那雙手不聞不問,真是奇怪。

人類最讚賞的「野地」,往往是原住民與山林互動後留下的景觀。例如美國黃石國家公園,人們以為它是荒原一片,其實是印第安人百年來燒墾的遺跡。馬歇爾.羅比森(Marcel Robischon)在他的著作中提出,在物種豐富繁多之處,文化多樣性也相對地蓬勃。當開發案進駐,破換物種棲地、打斷生態鏈循環,相對地文化多樣性也跟著消失。而當我們失去了石虎、雲豹,山林同時也失去了獵人。

說「共謀」真是太嚴重的罪名,但凡這種「共構」關係,又不能純粹推給「平庸之惡」;從納粹的世紀例子中我們學到,那犯罪的邪惡根源,都有一座無形的社會基架在支撐著。這個巨大的盜採、盜伐系統背後,是無數默默無語的消費者,是那些上中藥店買鹿茸、熊膽,去山產店品嚐稀有山產的「良民」與「饕客」,是默默為這個產業巨輪上油的你我他。

狩獵與盜採這兩件事,其實可以擺置在類似脈絡底下。深究其因,還是源自於資本主義全球化之後,資產階級對於山產、有價木從中圖利的思考。而現代化之後沒落了的原住民社群因處於社經地位的弱勢,不得不捲入這種甘冒法律風險金錢交易,承擔鋃鐺入獄的後果;商人和牟利者頂多是易科罰金,非法暴利中的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癢。

深究這個問題,身為山林警察的撒可努已告訴我們太多類似的故事:那些抓到的老鼠、獵人,有被人蛇集團以毒品控制的、有為了養家餬口不得已出來供養這個產業鏈的,而牛樟芝每兩八千元起跳的利潤,令「砍木頭」賺的比做工地更多。有些部落獵人被收編為山林警察、山林嚮導或巡山員,當他們抓到山老鼠或獵人時,那簡直像是看到前世的自己。撒可努說,當山老鼠是自己部落的族人,苦苦地哀求你他的小孩已經沒有錢看病了、甚至上不了學,你要不要放他走?這到底是公理正義的判斷還是環保律令的命題?

就像高速公路旁的巨大廣告看板,明明地晃過眼前,每天都在上演,卻像從來沒發生過。

讓我們再來把這類事實擺置在全球化以後的「野生動物非法交易」情境下看待。臺灣在經濟起飛之後的八〇年代開始坐收豐厚的經濟果實,有錢有閒得以尋覓更高品質的生活。中藥店出現各種高價位的中藥材,熊膽、穿山甲、百步蛇等標榜顧肝、保腎、壯陽;位於都會區郊外的山上,也出現了帶有神祕色彩且非熟門熟路不得其門而入的山產店。高利潤的誘惑之下,中藥店或山產店不惜冒險取得野生動物,其大宗來源之一,便是以高額賞金誘惑獵人上山獵捕。這在全世界各地皆然。

在2010年獲得野望影展大獎的紀錄片「GREEN」當中,可以看見印尼作為全世界最大的野生動物交易樞紐,非法動物買賣以及棕櫚樹盜伐的情形猖獗精彩,如何為第一世界產業鏈提供了各種動物活體、皮草、和深入民生、工業用的棕櫚油。當地部落在快速城市化的發展下,快速解體,加入貨幣經濟的世界,在面對現代化世界的時候,成為一批還沒被淘汰便已然出局的社會不適應者,為他們的雇主—市集攤販與主顧,販售他們的傳統智慧。

而這類開發中國家因坐擁千畝雨林與生態多樣性,又時常作為先進國家的生態殖民基地,雨林、原始森林砍伐的情形隨市場貿易而決定。我為什麼會扯這麼多,是因為當我們思考盜伐這類問題的時候,和與現行法律違和的「盜獵」系出同源,且同樣不是臺灣的問題而已,是全世界共同面臨的問題。

讓我們把目光放眼到資本化以前的時代,其實原漢貿易、以物易物的行為早已行之有年,自人類歷史明文記載以前,就合理存在世界上。比如17世紀荷蘭人第一次來到平埔族的世界,便看見原住民背著鹿皮、樟腦下山交換漢人的米和鹽,又如海防開山日記所道:「臺民私入番界抽藤、釣鹿、伐木、採棕」,並不時在清軍廢棄營盤與原住民交易山產。這是牛樟芝還沒有成為「養生」的代表、鹿茸還未成為「壯陽」代名詞、檜木靈還是優游奧林帕斯山的眾神年代--這是國家法令還未套牢島嶼,資本主義還未崛起的世代。供需平衡,沒有炒作、沒有暴利,亦無相互利用、人蛇控制的年代。「狩獵」與「伐木」真的,只是為了生活而已。

當生活變得不再只是生活,當這個世代一切都顛倒了以後,我們不禁要問:

中藥山產利潤為什麼這麼誘人?是誰嗜吃野味、嘗鮮山產?是誰需要珍稀中藥、靈芝?是誰需求恐亟?

當我們急著圍捕獵人、伐木勞動者時,更應檢視其背後更大的既得利益者:廣大的消費階層,行有餘裕的中產階級—告訴我你從來沒有買過檜木佛像、沒有用過檸檬檜木製成的傢俱、沒有用過棕櫚油洗髮精、沒有喝過被集團壟斷的中南美洲咖啡、沒有買過低成本高人力的傢俱、沒有去中藥店滋補過、沒有吃過山產店那一鍋奇怪腥騷的野味——。

而我更希望,這個社會的執法者能有更多的陳宏兆—噢,你忘了吧,就是那位會用希臘神話做比喻的新竹檢察官,他同時還敦請同業嚴懲收贓者,不要「蒙著頭寫下判決書」。

對於日前十四隻山羌、服毒的獵人與山老鼠的故事,獵人阿傑與阿鵬皆表示:他們不願意當薛西弗斯,只要日子過的下去,偶而能上山打打獵也就滿足了。

(作者為冉而山劇場藝術公關、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著有《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詩集。)

photo credit:Ben Morti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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